「家」,是文學、音樂、舞蹈、影視、設計等各種文化創意形式中,最常見、也最能引起共鳴的表現主題之一,在台灣藝術家的心目中,「家」可以有哪些變貌?

即日起,在台中國立台灣美術館展出「家—2008台灣美術雙年展」中,策展人王嘉驥以藝術史的發展脈絡,從60位藝術家、近120件的作品當中,追索台灣現代化過程中「家」的象徵與轉變意涵,展出自上世紀以來台灣隨著現代藝術萌芽,藝術家作品中對「家」的想像與論點。


家,可以有哪些變貌

王嘉驥說,此次展出作品跨越近80年的歷史縱深,最早的完成於1930年,最新的作品則是剛剛因應展覽而完成,許多藝術家如林明弘、洪蒼蔚、高重黎、李明維、袁旃、李茂成、梅丁衍、葉偉立等,都創作了新作參展。

王嘉驥指出,台灣社會以原住民、漢民族及移民而來的住民為主,在文化的淵源與傳統上,集體的民族心理有著濃厚的「家族情結」。「家」的離散與建立,對台灣人而言,具有豐富、甚至複雜的人文意義。

因此,他在策展時,試圖重點式地「掃描」台灣自20世紀以來,尤其是現代藝術開始萌芽後,藝術家如何與「家」的衍生意義對話,包括如何面對、描繪、論述、想像或甚至批判「家」的議題。

此展也探討「家」相對於「故鄉」的概念。王嘉驥表示,如果將「家」理解為一種此時此地在居的狀態,那麼,「家」意味著一種當下的現實居住,兼具主體與實體的臨在性(presence);「故鄉」則相對屬於一種歷史性和精神性的時空回憶,甚至是一種身體的不在場(absence)。

此外,「家」可以是臨時的、中途的、或是流動的;「故鄉」卻是屬於永恆與原初的定點意識。他強調,「家」與「故鄉」既有一種互為主體的關係,有時卻又互不相屬,甚至相互分裂或拉扯著一個人的認同意識。


家,政經文化史縮影

整個「家」的展覽,猶如台灣社會近代的政經文化演變史的縮影。王嘉驥觀察,台灣早期藝術家不乏以台灣作為「家園」的原鄉記憶之作。他舉例,曾以《番童》雕塑作品入選1920年日本帝展的黃土水,早年以異國情調為策略,透過台灣原住民的形象,引起日本人對台灣的好奇與想像,強化他作為台灣現代藝術家的身分,後來轉為以水牛與牧童的形象,更彰顯了台灣作為南國家園的景象。


黃土水以水牛所建立的文化圖像,後來落實為以台灣作為「家園」的原鄉記憶;王嘉驥認為,林玉山作於1935年的《故園追憶》,就是此一形象的具體再現;而台灣畫家中入選日本帝展的第一人陳澄波,1937年完成著名的《嘉義遊園地》,更賦予了台灣理想家園的烏托邦寄託。

不過,隨著二次世界大戰結束、台灣回歸中國的過程中,王嘉驥觀察,台灣作為家園的概念,呈現了某種難言的不安。


例如李石樵在1945年畫下的重要傑作《市場口》中,以台北市太平町(今日延平北路一帶)的市場街景為題,此畫中穿著像是來自上海的摩登女性,不只與周遭形成突兀感,還與左方牽著自行車的另一位女性形成對比,彷彿營造一種彼此即將撞個正著的潛在危機感。

台灣展開長期戒嚴後,上述台灣藝術家所表現的理想家園景象,更出現新的轉折。王嘉驥指出,此時家園的景觀遁入室內,有些畫家以居家場景或畫室為主題,與戶外顯出了一種遙遠感,室內之家成為最安全居所,「家」的概念轉化為藝術家自我照護的避風港。

他也發現,隨著國民黨政府遷台,1950年代以後的台灣,出現許多隔海思念故鄉的「精神懷鄉」情結,被迫自大陸移民來台的藝術家,遠方的「家」雖已殘破或毀滅,但記憶中的原鄉故居卻依舊生動。例如原籍南京市的朱為白所作的《遙遠的故鄉》,表露了藝術家的離散鄉愁。


家,與時代腳步並進

此展也可看出台灣藝術家對「家」的描繪,與時代腳步並進。隨著台灣社會走過經濟起飛,資本主義、都市主義盛行,鄉土文學興起,政治解嚴,本土意識抬頭,藍綠政黨對立,甚至網路科技時代來臨等等,都帶給藝術家重新思考「家」的意涵,創作出以台灣為「家」的認同、當代鄉愁、新世紀「家」的反思或「家」的未來想像等多樣貌作品。

國美館館長薛保瑕指出,「家」的主題展希望透過不同時代藝術家的眼光,傳達此具親和性的主題,反映出時代演變中,家族情感所衍生出藝術上可被討論的範疇。

「家,其實就是一個人文的議題。」薛保瑕說,「家」代表著血緣脈絡的延展,期待在這樣的主題之下,台灣藝術家的作品可以將主題呈現地更有趣、更多元。

回溯過往百年,台灣人對於「家」的議題,總是習慣性地放在「國」的脈絡下思考。沒有「國」、哪有「家」的意識形態,成為大多數人的思維慣性。因此,台灣對於「家」的危機意識,深層反映了人們對於「台灣」的不安全感,難以卸下的危機意識與不安全感,正是「認同」的最大敵人。

如果說,解嚴後的1990年代期間,以台灣為家的議題,主要以政治的認同作為訴求;來到新世紀後,年輕世代對於台灣的態度,已不再取決於國家機器所刻意操作的國族主義。更具體地說,「家」的內涵取決於生活,而非政治上的意識形態。如此,台灣作為「家」的所在,已是認同的起始點。

以霧峰林家後代林明弘(1964-)為例,他以生活為基礎所寫入身體的文化記憶,遠比透過愛國主義或思想教育所強調的國族認同,要來得深刻而雋永。他曾將台灣傳統花布、或俗稱的「阿嬤的花布」,轉換為公開的場所裝置,再現台灣人的集體生活記憶。


此次應「家-2008台灣美術雙年展」委託,林明弘以《聚》(Untitled Gathering)命名,完成全新之作。他以數以百計的「木凳」作為基本空間元素,搭配最擅長的花布圖案彩繪。當木凳緊密聚合,花布圖案自然呈現為完整而單一的整體;而木凳散開,則猶如一個大家族的開枝散葉。在此,《聚》似乎隱喻了家族的聚散離合,其中並無任何感傷,只是表現生命與生活的本然與實態。

「家」作為機能性的生活空間,自現代主義之後,一直是建築設計者的專利。建築師洪蒼蔚(1968-)因應展場空間接受委託創作的《大家》,刻意創造一種「迷宮」的環境與氛圍,人得以親身進入《大家》內部,具體思考關於「家」的各種聚合、離散與迷失等課題。同屬建築設計背景出身的黃彥愷(1976-),則是透過影像的田野記錄,剪輯出他個人在台灣各地所見的「家」的景象。


空間記憶vs.時間記憶

隨著家庭結構的快速變遷,傳統關於大家族的記憶已逐漸成為遙遠的歷史、甚至神話。當代人對於「家」的記憶,早已流動化。人在城市中不斷地遷徙流離,以身體為座標的空間記憶,取代了人的時間記憶。

例如廖堉安(1979-)從年輕世代的觀點出發,選擇回歸自身的當代經驗。他以《都會米蟲》作為新作主標題,傳達人在面對都會生活及複雜人際關係時的無力感。在此,新世代人類普遍面臨社會化的困難,不但形成宅男或宅女情結,也使「家」成了新世紀的逃逸之所。

數位時代的降臨,也帶動了虛擬實境的科技發展。洪東祿(1968-)近年來持續以《數位涅槃》作為創作概念,對於社會浮動所造成的焦慮不安,他選擇以遁入虛擬空間作為回應,作品中所營造的空間,幾乎沒有例外地呈現出一種難以常住或甚至無處可住的尷尬狀態。

如何將「家」的議題再脈絡化,回歸基本人性,以生活作為基礎,重建以台灣為家的安全感和信心,是台灣社會當前迫切的議題之一,「家」的常態化,是新世紀台灣重要的文化工程。回溯過去,正視當下,迎向未來,「家」始終是一個開放的論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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