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慢下來

城市就會開口對你說故事

城市角落:倫敦1》當Interesting不Interesting

焦元溥】

「我怕。」到倫敦就讀前,我向朋友坦白以告。

「為何?」

「新城市(昂貴出奇)、新氣候(反覆無常)、新食物(難吃至極),還有新語言……」

是的,到英國得學英文,而倫敦英文又是英文中的英文,其語意之刁鑽彆扭,非得在倫敦學習不可。

倫敦人雖未生得品賞美食的味蕾,舌頭卻修鍊出百轉千迴的造作:表意須模稜兩可,用語要曖昧不明,講話非得拐彎抹角,明言Yes和No彷彿成了下里巴人。

比方說,若問人對某事某物之見,對方如無特別好感,或未有獨到感觸,為求含蓄委婉,倫敦人的標準回答是:Oh, that's interesting.

就這樣,當你吃了眾多「Interesting」的餐廳,看過數場「Interesting」的電影,讀畢好些「Interesting」的著作,終能在痛苦中參透語尾聲調起伏之幽微,方知Interesting不再是Interesting。

倫敦,真是Interesting呀!

城市角落:倫敦2》Where之用大矣!


為何倫敦人說話總得拐彎抹角?原因一是階級,一是勢利。

仍奉女王為元首的大不列顛,封號可照按公侯伯子男依次排下,階級隱然有序。你若僅能掛個Mr.,那就只能呆看那些Sir、Dame、CBE、OBE高來高去。但貴族世家幾經傳承,雖然有名無實,他們可不願屈就同小民共事,故最佳出路便是特需背景的銀行業。倫敦既為全球金融重鎮,行內又充滿貴族習氣,探查身分、界定彼此的對話模式便應運而生。

只是這勢利也得不動聲色。倫敦人總愛問「Where」,簡單一語卻是萬千盤算──你和某人相識,那是在晚宴的主桌還是前堂的廁所?是音樂廳保留座還是寄物櫃前的長隊?關係界定,方能決定對話內容,甚至對話與否。

只是他們可沒料到,當今倫敦,最新的貴族語言卻是虛實難測……
城市角落:倫敦7》Mind the Gap

教出無數鋼琴名家的俄國大師紐豪斯(Heinrich Neuhaus),最恨演奏缺乏感情。有次學生彈蕭邦第一號敘事曲,其結尾之平淡讓他忍不住大罵:「這和地鐵站的『當心關門』根本一模一樣!」顯然,紐豪斯沒來過倫敦。倒不是說倫敦地鐵廣播多麼悅耳,但那車廂開門時的「當心間隙」(Mind the Gap)自1969年進入倫敦人生活後,不但成了捷運象徵,現在更是倫敦代表。至今「Mind the Gap」已是襯衫圖案、流行歌曲、電影與小說的名稱,堪稱史上最流行的地鐵廣播詞。但在流行之外,「Mind the Gap」大概也暗藏幾分自豪:要不是車廂和月台高度不一,何需費心提醒?但倫敦地鐵可自1863年開通,若非百年來不斷更新,又哪來的間隙?或許當我離開倫敦,我也會懷念那高低不平的間隙,無所不在的「Mind the Gap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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